文705:水的南征北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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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舒婷 字数:2376

  问一个儿童:你知道水从哪里来吗?孩子一定坚定不移地回答:当然是从水龙头流出来的。等他长大了,虽然理智上认识了水库、地下水和自来水厂,本能上却更加依赖水龙头,相信水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,相信水的世界末日只是科幻影片。至于江河湖泊,它们是梦幻美景,是对远方的眺望,是图片和旅游业共同制造的悬念。要靠近这些汪洋之水(它们越来越远越不可企及),仅仅湿一湿鞋尖,浪漫潇洒走一回所花费的银子,要比家中水表的计费昂贵许多倍。
  因此,有关水的紧急呼吁与深度报告:断流的江河、枯涸的湖泊、污染严重的水源,对于在莲蓬花洒下痛快沐浴的人们,只是隔靴搔痒。
  20世纪80年代中期,美籍华裔作家韩素音在福州开讲座。我询问满怀期望而去的同仁,他们兴致索然地回答:“讲什么呀,她只是告诫大学生们要从拧紧水龙头开始。”韩素音超前的环保意识,20年后才被我们理解。
  今年春天,我推掉了几个活动,应邀参加一个采风团,沿途采访南水北调工程。兴奋雀跃的心情犹如参加一次大揭秘行动。
  此时在福建、闽江和九龙江已经“春来江水绿如蓝”,而我们从北京出发,在海河流域上奔驰,车窗两边看不到一条真正的天然河流。一座又一座以老河命名的宏伟大桥,桥下却是龟裂的河泥,蓬蓬草和灌木无忧无虑地快乐生长。有人在河滩上种了些庄稼,甚至搭起简易小屋,尽管是违规的。由此可见,水的杳无音信也不是一年两年了。
  同行的诗人胡浩一一指给大家看那些徒有虚名的古老河川,痛心疾首地告诉我们一连串枯燥无味却又惊心动魄的数字:包括北京、济南、青岛、秦皇岛在内,海河流域人均水资源仅有293立方米,不足全国的1/7,世界的1/24,远远低于世界人均1000立方米水紧缺的警戒线,成为全国七大流域人均水资源最少的地区。天津市已连续8年发生干旱。由于过度抽取地下水,造成地表下巨大的空洞,周边多少都在无声沉陷。
  “有河皆干”成为海河流域水资源严重匮乏的代名词。位于河北省张北县境内,素有“坝上明珠”之称的安固里淖已经彻底干涸。安固里淖,蒙古语即是“有鸿雁和水的地方”,是华北地区第一大高原内陆湖,湖畔草原面积曾经达23万亩。在历史版图上碧波荡漾的10万多亩水域,如今变成了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。大量湿地急剧缩水,许多水生物种遭到灭顶之灾,游禽涉禽或远走他乡或倾巢灭绝。芒克等知青诗人的精神家园白洋淀,号称“华北明珠”,其水域面积已由360平方公里降至100多平方公里,并多次发生干涸现象。著名诗人郭小川下放劳动期间写过《团泊洼的秋天》:“密集的芦苇,细心地护卫着脚下偷偷开放的野花。”而今,团泊洼的水面面积由660平方公里降至可怜的50多平方公里,就连原先可蓄存1亿多立方米水的团泊洼水库也曾多次发生干库现象。更悲惨的像青甸洼和黄庄洼,其水面面积分别由200平方公里和290平方公里降至为0。
  我在河北大地上看到了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的果园、村庄和蜜蜂;看到了小麦吮咂有声地汲取空气中珍贵的湿度,竭力打点出一派茁绿;薄薄的泥层正尽量多存点水汽,因为天上的雨水厚薄未卜,而地下的水已经萎缩在地壳深处悲鸣;即使在最慷慨挥霍的春天里,水的殚精竭虑也是这么让人心酸。
  附耳大地,“渴”的喊声不断。
  只有亲历其境才能真正明白,为什么要历时多年、耗费巨资,综合最先进的高手段,把人的聪明才智发挥到极致,来设计创建南水北调这么一个大工程。我本极痛恨人为地改造自然,从不相信“人定胜天”的观点,以为上帝给予的,一定是最好最合理的。但是人类已经把生存的家园戕害成这样,上帝无能为力,只能自己救自己,来驯养一支雄厚的水质后备军。
  水的主题曲在大地的腹部里悄悄谱就,建设者们夜以继日地在人们脚下掘进。我们乘电瓶车深入西四环路下的暗涵,头顶上是灯火璀璨的摩天大楼,是呼啸而过的,以及天罗地网般密布的各种线路管道。巨蟒一般蜿蜒的涵洞里很安静,冷飕飕的。无限感慨中,我们顺便讨论着当水闸打开,湍流奔涌呼啸而至,像在美国那些惊险大片里,我们是应当穿潜水服还是救生衣呢?
  永定河倒虹吸工程,惠南庄泵站,团城湖明渠,以及最为关键艰险的穿黄工程,都已经一一连贯,水的轨迹初具规模。巨大的涵洞正从黄河的河床之下穿过,直往清澈美丽的丹江而去。那里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主要水源涵养地。
  我们这些匆匆过客看去,这一桩历史性的大工程是多么神秘,多么激动人心,多么百转千回的长篇巨卷!而在每一个局部的工地上,建设者们的岁月却不是那么丰富、那么浪漫、那么诗意,甚至有些乏味单调。可是从高级工程师到小工匠,不但绞尽脑汁去设计、测量、下竖井、操纵大机械,他们还手工包荠菜饺子,烹调出美味炖肉,而且出简报和杂志,写散文写诗上网开博客,生活很真实也很具体。当一位青年工人匆匆下了吊车来请我签字时,我非常惭愧,我的签名是这样孱弱,建设者们的签名才是大地上最坚实的痕迹。
  上个世纪那种人山人海的大工地景象,眼下是看不到了。夕阳浑圆,大型挖掘机在深深的人工河谷里,像孩子们的玩具车一样蠕动;高高堤岸上,黄色野菊花就在脚下大胆摇曳,灿烂得像一盏盏小太阳,正如胡浩诗中所赞叹的:“戴黄色安全帽的建设者/也是一盏盏菊/开在江滨平原 山坡……”
  我还想:如果有一天,雨水充沛,河川丰满,地下泉水纵横,也许这个复杂宏大的工程,可以改建成世界上最具特色、最宏大的迪士尼乐园?
  下起了小雨,从穿黄工地出来的临时车路不大好走。凝视着玻璃窗上溅跳变幻的水晶花纹,没有人抱怨,只有充满感恩。
  水的淙淙流响是最美妙的音乐。雨丝拂面是最温柔的触摸。
  摘自《青年》2008年第8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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